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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风海雨伯牙琴 ——记饶宗颐先生温州情缘与书画艺术
来源:瓯雅 发布时间:2018-02-06 18:39:00 编辑:周苗苗 字体:
饶宗颐

  国学大师饶宗颐于2018年2月6日凌晨去世,享年101岁。去年8月,饶宗颐刚刚过完百岁生日。

  饶宗颐与温州渊源颇深,曾应聘为温州师范学院名誉教授,交往过不少温州名士,留下不少墨宝。温州市篆刻家方介堪曾任西泠印社副社长,比饶宗颐大16岁,曾为饶宗颐刻“饶宗颐”、“固庵”等多方印章;词曲家郑孟津和饶宗颐曾有学术交往和诗词唱和;学者杨勇曾在香港中文大学任教,和饶宗颐是同事和师生关系,往来甚密。2014年,温州书画院在整理资料中发现饶宗颐绘有《孤屿媚中川》、《雁荡春暖卷》、《雁荡小龙湫》、《雁荡小龙湫瀑布连对联》等多件与温州有关的国画作品。

  现《瓯雅》特刊发温州学者章方松所写《天风海雨伯牙琴》一文,记饶宗颐先生温州情缘与书画艺术。

  天风海雨伯牙琴

  ——记饶宗颐先生温州情缘与书画艺术

  章方松

  初识饶公宗颐先生,在1991年秋天温州举办“谢灵运与山水文学国际研讨会”上,会议在雁荡山期间,当时,我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地跟饶先生聊起谢灵运山水诗与晋宋时期玄言诗的区别。饶先生细心地向我讲述其中的文化奥秘。第二天,饶先生在会上讲话,就由此及彼地博采广引,融会贯通,讲述其中的道理,使我深受启发,获益匪浅。饶先生讲《山水文学之起源与谢灵运研究》,谢灵运不单是诗人,还是一位了不起的学人,并对刘勰“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提出了一些独到见地。那次研讨会饶先生还分别参加从雁荡山至楠溪江,江心孤屿等地活动。饶先生在楠溪江,和法国著名汉学家侯思孟先生一起坐竹筏,漂流狮子崖。我和温籍学者赵瑞蕻先生,还有谢灵运研究专家顾绍柏先生一起坐的竹筏,正好在饶先生的竹筏后面。深秋的狮子崖,蓝天白云,碧水澄清,饶先生坐上竹筏上,与法国汉学家侯思孟先生相互对话,指点山水,笑谈风生。饶先生参加这次研讨会,主要是应他的温州学生香港中文大学教授杨勇先生邀请而来。杨先生是永嘉绿嶂山人,对家乡山水与文化有着深厚感情。在雁荡山,我看着杨先生将剥开一瓣瓣红柚,递给饶先生,并介绍着红柚的药味功能。那种恭敬师长的神态,至今在我眼前历历在目。在温州期间,在杨先生的介绍下,饶先生和温州著名的宋词研究学者郑孟津先生,对深入词曲研讨方面进行了学术交流。饶宗颐九十华诞国际学术研讨会,郑孟津先生以《菩萨蛮》一词祝寿:“云从麟萃鸿都府,窳金刻石虞周古。海国仰多闻,清扬汉学勤。飘然巾折角,淡似东篱菊。翘首望南天,祝君福寿全。

2006年12月,章方松在香港参加饶宗颐先生九十华诞活动上合影。

  杨勇先生对饶宗颐先生处处行子弟礼,令人肃然起敬。在杨先生温州的家里,只挂着饶先生写的“万古不磨意,中流自在心”的对联,和他画的山水画卷。饶先生那高古深厚,内涵雄浑的书意,散发着清超醇雅,深沉苍劲的韵致,使我沉潜悟思,玩味不已。后来,我凝神拜读过饶先生的《老子想尔注校证》、《澄心选萃》及有关学术著作,每每读到激动处,为其宏博学问、绝尘超逸之气质所敬仰不已。我每次去杨先生家,先生总和我谈起饶先生的渊博学问与平易的品格。杨先生当年在钱穆先生创办的新亚书院,半工半读,得以钱穆、叔傥、饶宗颐诸师的关心培养,终成研究魏晋中古文化大家。他为《世语新说》校笺,纲罗群籍,勾稽考复,数历寒暑,尽探颐甄微之苦心。饶先生在其序中有语:“门人杨君东坡,服膺二刘,寝馈六代,旁鸠众本,探颐甄微,纲罗古今,数易寒暑,义蕴久宣,勒成三卷。固已辨穷河豕,察及泉鱼。”此外,饶先生与温籍著名考古学家夏鼐,篆刻家方介堪,高僧竺摩有过交往。夏鼐先生在日记里多次提到饶先生,饶先生并为温州题写“夏鼐故居”。方介堪先生曾为饶先生治“选堂”“固庵”“选堂写意”“饶宗颐印”“选堂长年”诸印。饶先生称:“自汉中山王墓鸟篆壶出土,令人眼界大开。以鸟书入篆印,先生为当代山斗。颐何幸前后得十方之多,敢不珍同拱璧。”1982年,饶宗颐作《略拟吴山涛》扇页赠介堪,上题:“介翁为余制巨玺多方,铭感心腑,漫拈树石,草草聊博千里一笑。”2012年竺摩法师百年诞辰,温州书画院举办“雁荡岭南情缘——竺摩?黎明书画作品展”,饶先生欣然命笔为展览题签。

2006年,饶宗颐先生与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许嘉璐,法国著名汉学家汪德迈合影。

  饶先生最初跟温州文字结缘的神交,我想应该是和清代大儒孙诒让先生。饶先生的治学深受清儒学案的影响,小时候他就读孙诒让的《周礼正义》、《周礼政要》、《温州经籍志》。并说,他后来研治甲骨文的动机,还是来自孙氏。孙诒让是他的学问最早也是最久的指路人。缘由是饶先生于30年代中后期,继承先君饶锷先生未竟之志,补辑校注《潮州艺文志》,是受到孙诒让《温州经籍志》的启示。由此,可见饶先生对温州文化人与温州地域文化,是相当熟悉的。同时,饶先生喜爱谢灵运山水诗,从谢灵运山诗里读到写永嘉山水的诗篇,也因此对温州山水有了深切的情感!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饶先生曾登临乐清雁荡游览,有诗云:“欲洗人间万斛愁,振衣潄石小龙湫。中流不为岩阿曲,犹挟风雷占上游。”(《小龙湫》)“显胜峰头手自扪,含羞瀑上望中原。平生壮观君知否,曾跻雁山第一门。”(《登显胜门绝顶》)2006年,适逢饶先生九十华诞,我有幸应邀参加学术活动。香港九座大学合办“学艺兼修”汉学大师饶宗颐教授九十华诞国际学术研讨会。学术活动期间,并参观香港大学饶宗颐学术馆与康乐及文化事务署及香港公共图书馆合办“走近饶宗颐”,饶宗颐学艺兼修展览。并参加潮州饶宗颐学术馆重建启幕。饶先生学识博通,陶文殷契,楚帛汉砖,流沙坠简,石室遗书,靡不多识,音声诂训,孔经墨辨,老庄重玄,佛道教理,皆曾穷究。文史哲,书画艺,门门皆通,互动感应,雄文立极,博学海量,浩瀚无际,有容乃大,为海内外学人所推崇。那次活动三百汉学名士汇聚香港中文大学,欣悦兴会,风华雅正,神采飞扬,空前之举。在那次学术研讨会上,我特写祝寿赋文呈奉饶先生以示敬意,饶先生以“文章负奇色,怀抱多正思”书联,赠我以示鼓励。

饶宗颐先生赠章方松“文章负奇色,怀抱多正思”书联。

  甲午深秋,欣闻饶先生的书画艺术在温州展出,因缘际会,这是我们温州书画艺术爱好者,难得的观赏灵悟的机遇。我亲临观赏此次展出饶先生所绘写的温州风情,西北山水,荷花系列,敦煌系列,以及篆、隶、楷、行、草各体书法,所展现他近年来独特的艺术风格和文化光彩。温州为谢灵运任职郡守的地方,饶先生研究谢灵运热爱谢灵运诗入谢灵运体制。正如现任香港大学专业进修学院院长的李焯芬教授《前言》所说“饶宗颐教授不少的写景詠怀之作,很多都是追步谢灵运的体制”。今天我站在饶先生的《孤屿媚中川》、《雁荡春暖卷》、《雁荡小龙湫》、《雁荡小龙湫瀑布连对联》作品面前,总是依恋不舍离开。观画思情,饶先生当年在雁荡、楠溪江、江心屿的情景,以及在香港庆贺先生九年华诞的盛况,心情激越,历历在目。生命情缘的感应就是有着如此的魅力!饶先生那熟悉的笔墨与通透的虚空,仿佛将我再次引进那山水清音,意象超迈的境域。饶先生的近作书画老梅著花,苍劲古朴,蕴道蓄神,清雅神妙,点画精致,实属难得。《谿山兰若》,简笔精绝,雄健挺拔,景域深远。《雁荡春暖》,气象氤氲,墨色弥漫,意象磅礴,雁荡精神,迫于眉睫,栩栩如生。《雁荡小龙湫瀑布》如同《雁荡春暖》,以氤氲气象,表述自然混沌元神,令人感受《周易》天行健胸怀气量,妙不可言。《四时山水小幅》、《春雨东南》等,淡雅悠远,风神万千,妙于空灵意境,融唐诗宋词妙趣神采。《孤屿媚中川》,意象超迈,江浪澎湃,轻舟扬帆,谢康乐“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景象诗境,灵趣横生,拓境高远。更多天女诸人物与荷花诸多画意,悟取敦煌笔法与意境,为饶先生暮年书画变法神识,读之融会贯通,学艺互动,妙不可言。书法更是人老书老,暮年礼赞人生,精气神,统摄于韵,集智通慧,沧桑悠远,铸成经典。正如冯其庸先生诗云:“苍茫浑朴更深醇,万卷罗胸偶写真。赋得山川灵秀气,飞来笔下了无尘。”综观饶先生的书画作品,纯古出新,高迈超凡,综集众慧,沧桑悠远,令我从内蕴气势中,感知到一股股深潜探幽的精神气象!

2006年,章方松参观饶宗颐先生书写在香港大屿山岛凤凰山上的《心经简林》留影。

  博采众长,学艺兼修,这是饶先生书画艺术的特征。仅书法艺术而论,中国书法以汉字为载体,写字先识字义,从明字义探悟中国字路的文化历程,深察每一汉字皆蕴人类精神宇宙的涵息。只有通读深思饶先生学问博通,视野多维的著作,才能更好地明了其书法字字皆有汉字沧桑蕴意美谛。饶先生自髫龄习书,从唐颜真卿“大字麻姑仙坛”入手,然后汉张猛龙碑、晋爨宝子碑、唐欧阳询化度寺碑等处植基,参以宋人苏、黄、米三家以广其趣;至于甲骨、金文、简帛及两京碑碣,,摄取其意。故不论篆隶楷草,皆能于古人笔意之上创意拓展。特别对敦煌书法曾有专攻,曾选取巴黎所藏敦煌经卷精萃编为《敦煌书法丛刊》29册。饶先生曾说:“21世纪的书法是简帛学。”对于饶先生的书画艺术,正如当今文论大家胡晓明先生在《饶宗颐学述》所说:“其书融魏碑于章草,清超醇雅,浑穆深厚;其画兼南派深沉华滋与北派奇雄苍劲之长,气韵洒落”,“抉宇宙之情致,立万象于胸间,传千祀于毫翰,其气格固已卓尔不群,其人格更足以辉映千古”。

章方松与著名文献研究学人杨勇先生(温州永嘉人)在香港合影。

  饶先生是当代中国“业精六艺,才备九能”的“通儒”,书画艺术是以学养滋润笔墨,以笔墨抒发情怀,以情怀提升境界;以博通学识,融汇丰瞻情感,表述自性灵识的生命智慧。饶先生曾有诗云:“万古不磨意,中流自在心。天风吹海雨,欲鼓伯牙琴。”书出高古,首先是大自在的智者。饶先生所表现的书画艺术背后,正以过往圣者端居澄默,剥落尘埃的精神,使其心量广大,中流自在,妙然会心的慧心识性,展示智风慧雨的苍茫无垠,豪然天风与苍然海雨的博大气象,奏响天地大自在的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