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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人郑曼青
来源: 瓯风 发布时间:2017-12-06 12:47:00 编辑:周苗苗 字体:

  今年是郑曼青诞辰115周年。由温州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 温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温州市海外联谊会联合主办的《曼髯流韵|郑曼青诞辰115周年纪念展》12月8日在温州书画院开幕。

  郑曼青一生传奇,擅长诗、书、画、医、拳,素有五绝老人之称。他少年时跟随汪如渊学画,后游历杭、京、沪、渝等地,广交张大千、郑午昌、汪采白等书画界名流,深受吴昌硕、蔡元培、钱名山、朱疆村等前辈名家赏识。二十多岁,就担任了上海美专国画系主任,又与黄宾虹等创办中国文艺学院,任副院长。在二三十年代的上海画坛,郑曼青名声显赫,多次举办书画展。后郑曼青辞去一切教职,随钱名山攻经学,又拜杨澄甫为师学习太极拳,创郑子太极三十七式,出任中央军校拳击教师、湖南省国术馆馆长等职。并担任过全国中医公会理事长。1949年,郑曼青去了台湾;六十年代去了美国。在海外,他积极致力于中国传统文化推广,尤其在太极拳传授方面影响深远。曾与于右任、陈含光等结诗社,与陶芸楼、刘延涛等成立七友书画会。宋美龄随其学习国画。先后在台北、纽约创办时中拳社、太极拳学社。著有《玉井草堂诗》《郑曼髯书画集》《曼髯写意》《曼髯三论》《郑子太极拳十三篇》《郑子太极拳自修新法》《女科心法》《谈癌八要》《学庸新解》《人文浅说》《论语释旨》《易全》等。

  本次展览展出郑曼青早中晚各时期书画作品百来件,均为林晓克藏品。展期至2018年1月2日。这是1949年后大陆举办的首个郑曼青书画展,也是郑曼青作品在故乡温州的第一个专题展,其意义不言而喻。

  这里再次推送旧作《异人郑曼青》,以便大家认识这位民国第一奇士。

异人郑曼青

方韶毅

  新得一册线装《玉井草堂诗》,铅字排版,五十年代初作者郑曼青自印于台湾,五十页。虽非古籍善本,但对我这个有收集乡邦文献嗜好的人来说,却弥足珍贵。

  郑曼青,少有“神童”之誉,曾投在江南名儒钱名山门下,三年不出寄园,潜心向学。

  他的书画,别开生面,当年声名之重,不下于张大千,宋美龄晚年拜他为师学画。

  他是太极名师杨澄甫的弟子,得其要旨,创“郑子太极拳三十七式”,武艺超群,英军军官访华时与之切磋,惊叹:“君之臂是铁否?”

  他又是杏林高手,悬壶济世,人称“郑一帖”。

  我久闻郑曼青一生传奇,人称“诗书画医拳”五绝,正可借此书追寻悠悠往事。

我后荷花一日生

  玉井草堂是郑曼青的斋名。

  西岳华山西峰脚下镇岳宫院内有一深潭,名玉井,深十丈,水清澈。民间传闻玉井内长有千叶白莲,凡人吃了可成仙。唐朝大诗人韩愈曾到此一游,作了一首《古意》诗:“太华峰头玉井莲,花开十丈耦如船。冷比雪霜甘比蜜,一片入口沉疴痊。”郑曼青取“玉井”为斋名,可能典出于此。

  郑曼青,温州人,名岳,以字行。他自号莲父,却是因为出生于六月廿五日,比荷花生日迟一日。为此,专门请人刻了一方朱印:“我后荷花一日生”常钤于画作。

  传说终归是传说。但郑曼青和历代文人墨客一样,倾慕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风度是无疑的。他平生喜作莲花图,尝言:“六十年功夫尽在此”。并爱咏莲花诗。

  这册《玉井草堂诗》就收录了一首《青莲》:“青莲变碧今又白,红莲深浅明的历。依稀六月玄武湖,晓露未晞群鸟寂。画船双桨载酒行,白苧风轻坐吹笛。晚来人醉花偏醒,侵袂浑忘香四幕。”

  还有《蒲立德君索画荷口占一绝》:“自笑文章不可名,一花一叶数平生。天涯得有知音在,始信花香远益清。”

  郑曼青在世时,请作荷花图的人络绎不绝。晚年写诗道:“吾写莲花六九年,笔花落纸过三千。”他常亦画亦诗。一九三三年,郑曼青为絜簃主人作《荷花图》四屏并题诗三首:“芙蕖出振波,隽语玉作骨。莲父写其神,四坐飞尘绝。胜载西施归,扁舟五湖月。”“玉井堂前莲实肥,慧花蘸水褪红衣。好将败叶留听雨,犹为秋炎盖落晖。”“卓午流乌赤,绿阴照水圆。清凉花下逗,稳羡白鸥眠。”最后一屏题:“色香微妙根尘净。”

异人之诗

  郑曼青年少时在故乡即有诗名,与夏承焘、陈仲陶、马孟容兄弟等相往甚密,常有唱和。多年后,他飘零四方,想起旧日诗友,作《寄怀永嘉旧游七绝》,分赠刘景晨、王荣年、陈仲陶、梅冷生、夏承焘、马公愚诸人。其中“坐拥皋比得此心,卅年阔别诩知音,嘤鸣不及枝头鸟,犹得棲迟近武林。”是写之江大学时代的夏承焘。

  夏承焘《天风阁诗集》也有一首写郑曼青:“据鞍意气尚能奇,一笑江天执手时。此是宋贤高咏路,马头山色倍宜诗。”此诗作于一九三五年,正当夏郑青壮之年,意气风发。

  郑曼青骑着高头大马来看望好友。俩人已经有十五六年没有碰面了。在夏承焘眼里,郑曼青“丰采如旧。”郑的学生戚君力邀老师到梵村一坐。郑曼青以二马来,让了一匹与夏承焘。久处书室的夏承焘从未骑过马,但盛情难却。郑好骑马,教夏踞鞍按辔。一路上,俩人吟诗论艺,在钱塘江畔谈笑风生,并骑至梵村。而宋代词人周邦彦的墓坐落在此,又平添了一道探古寻幽的风景。于是有了这首《郑曼青以两骑枉过,与试跨至梵村》。

  此情此景,已是绝响。魏晋风度,而今大概只能在诗画中体会和享受了。

  当时,郑曼青已投在常州钱名山门下多年,得名师指点,诗艺已非往昔可比。钱乃光绪二十九年二甲第十六名进士,与高吹万、胡石予并称江南三大儒,年四十归田设馆,专心致志读书、著述、教书,“二十年间从游者逾千”。他授业所在寄园胜景诸多,名画家谢稚柳离开常州五十余年,忆及此园仍神往不已:“那里沿着运河,常有帆樯来去。园虽不大,有‘云在轩’、‘快雪轩’、‘望杏楼’、‘月榻’、‘荷花池’等。夏季的荷风,秋天的桂香,园角的竹林,路旁的书带草……”

  郑曼青拜钱名山为师时,已有声名。他十八岁远游京城,以诗画结识陈师曾、罗瘿公,颇受器重,遂聘于北京郁文大学。而后来上海,经蔡元培推荐,在暨南大学教书。那一年,他二十四岁。继得吴昌硕、朱祖谋赏识,任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国画系主任。又与黄宾虹等创办中国文艺学院。尤在上海美专,显赫一时。

  可以说,在当时的文人圈里,郑曼青是一个活跃分子。他在京沪活动的十来年,正是中国文艺复兴的一个新时代。经历了大世面的他,毅然抛弃一切教职,来到常州从钱名山专攻群经诸子,是需一番胆识的。

  初入寄园,是一九二七年清明时节,春光浪漫。郑曼青见园中菊花绽开,不由感慨:“残雪孕晚香,当春发佳色,犹带冰雪资,东风不相识。”

  钱名山平生最得意自己的诗。曾言:“学诗最早,一生注力于诗,诗我者传乎。”他有一书给郑曼青讲诗:“诗要有理、有意、有味,如作长句,并要有声有色。理之一字,近于迂腐,然性理情理文理,同为一理,一诗一句,莫不有理,不得以为迂腐也。诗忌苟作,无理无意无味,切勿下笔,待其不得已而为之,其诗始高。凡我胸中有不得已,见天下事有不能已于言者,皆好诗料也,切勿错过。”

  郑曼青寄宿寄园,据闻三年不出,潜心向学,自得真传,所作所论亦走钱名山一路。郑曼青自序《玉井草堂诗》:“诗文言语有以异乎?无他,由语言而文而诗,由粗入精,自繁就简,极蕴藉而谐音节,合比兴而成文章者。诗而已矣至矣尽矣,蔑以加矣。天惟大,无柱以搘之则天圮,天柱者真诗已耳。世无真诗,天之圮者久矣。”“诗求纪实而弗过,安妥而不颇,盘空硬语句,欲惊人者亦各有其旨,非敢强同也。”

  但郑曼青所作之诗,历经动乱,散佚不少。年过半百之后,将仅存诗稿删选为二百来题,分“少作忆存”、“周览作”、“避寇作”、“还都作”、“避匪作”、“入台作”六卷,编为《玉井草堂诗》刊行。

  陈含光视郑曼青为“异人”,称郑曼青的诗为“异人之诗”。他为《玉井草堂诗》作序:“为诗如其为人,原本乎性情,具平淡天真之美,然平之中有嵚崎,淡之中有奥折,故时时出人意表而味之无穷。愀乎,其悲慨乎,其奋悠悠乎,其绝俗而离尘也,抑可谓异人之诗也。”

  郑曼青的表侄章左平谈及其诗,同是此论:“曼叔之为诗,早年喜李白、杜甫,后醉心于杜之醇厚与陶渊明之平淡,故其诗不为奇韵险句,而于平淡中多深意。”并举其晚年之作《此生》为例:“诸葛南阳尚有庐,归田元亮足园蔬,此生散迹于天下,饮似闲云一卷舒。”但陈含光又说:“彼夫东海之安期,桃源之元亮,固吾属所慕,而非仅在于此也。”“君志意犹昔,其将讴吟激发于家国民物之间。”

  但《玉井草堂诗》刊行后,许多好友都认为郑曼青所选太为苛刻。他答:“糟粕多又何用,留此不过为子孙作家乘耳。”一九七一年,《玉井草堂诗续集》出版,郑曼青“不愿留与后人为予增损”,同样只选去台后所作诗词十之三四。

  温州图书馆藏有《玉井草堂诗续集》,为郑曼青之妻丁惟庄所赠。而台湾大学图书馆所藏《玉井草堂诗》是郑曼青亲赠。丁惟庄人称“丁四小姐”,是民国首任航空署长丁慕韩之女,工书法及医学。

郑曼青不得了

  然而,和很多人一样,陈含光认识郑曼青的才华,并非始于诗文,而是画。郑曼青学画,是因为少年时期的一次意外。他自幼体弱,四岁得了软脚风痛病,遍寻良医无果,有市隐教他习易筋经运动才痊愈。十岁那年,过危墙,墙忽然倒塌,伤及头部,差点气绝,半日不省人事。医生用草药敷之,渐渐苏醒。但记忆顿失,所读诗书,差不多记不住了。一用眼用耳,就感头痛。家人商量着给郑曼青换一种轻松点的教育方式,托姨母张光送他学去画。想不到的是,这成就了郑曼青的画名。古人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郑曼青的经历中可见一斑。

  张光,字德怡,晚号红薇老人,擅花鸟画,工诗,是民国时期著名女画家之一。其夫章味三,与蔡元培科举同年,故蔡称其为“年嫂”。因为这层关系,蔡元培后来对郑曼青多有提携。一九二六年,还与吴昌硕、朱祖谋、郑孝胥一起为郑曼青制定书画润格。

  张光把郑曼青送到自己的老师汪如渊处学画。汪是清末民初开启永嘉画派的代表人物,从者甚众。二、三十年代活跃于上海的温籍画家如马孟容等都是他的弟子。据章左平记载,郑曼青初到汪家学画,因受伤体弱,只是一名侍奉老师作画的书童,磨墨研粉,静观老师挥毫。但郑曼青一回家即把老师所画临摩在中药包装之纸的背面,张光时常给予点拨。四年后的一天,汪如渊命郑曼青画一藤花,所作寓有古意,让汪如渊颇感意外,便给郑曼青订《紫藤花馆》润例卖画。

  郑曼青以神童面目出现在了海上画坛。当时,上海有一经亨颐发起的画会“寒之友”社,于右任、黄宾虹、郑午昌、张善孖、张大千、郑曼青等均是社友。郑曼青是其中年龄最小的。

  海上文人喜欢雅集,最有名的当属“秋英会”。每到菊花盛开、河蟹正肥时,一起赏菊品蟹,饮酒绘画作诗。有一种说法,张大千与郑曼青的作品,都被“秋英会”上的文雅之士评过,他们预测两人的艺术生命:“郑曼青不得了,张大千一塌糊涂。”

  这种说法,今天已然无法考证。但不难看出郑曼青很受当时画坛认可。谢玉岑观了郑曼青《芭蕉月季图》后,这样评价:曼青芭蕉月季胚胎元气,百读不厌,为其近作之冠。并赋诗一首:“曼青人冷如其画,赭墨萧疏冻未干。留与天心验盈朏,芭蕉才展月初圆。”

  谢玉岑既是钱名山的门生,又是钱名山的乘龙快婿。曾任教于温州中学,与夏承焘、郑曼青的友情好比李白诗句里的“桃花潭水”。那时候,还没有出名的张大千也常游走于寄园。他们气味相投,常在一起吟诗作画,雅集远游。有一次,谢玉岑与郑曼青、张大千合作了一幅《岁寒图》。谢玉岑还饶有兴趣,作了一首长诗寄给夏承焘。还有一次,陆丹林得到一幅没有落款的郑曼青《鹅》图,请谢玉岑题跋。谢玉岑当场作了一首打油诗来吹捧郑曼青、打击张大千:“曼青狡狯善画鸟,自夸太极通大道,于陵吐此鶂肉,犹觉烟波能浩渺。海上画家君少年,新罗白阳或可到,此语勿告张大千,闻之虬髯应绝倒。”还说:“漫成长句,为郑生吹法螺,如酬吾功,请煮鹅肉。”需要指出的是,谢玉岑写这些诗句的时候,正坐在张大千的大风堂。嬉笑游戏,跃然纸上。

  对于郑曼青的绘画技艺,张大千自己也非常认可。徐悲鸿为《张大千画册》作序,称其为“五百年来第一人”。张大千闻之,不胜惶恐:“恶!是何言也。”他说:“山水石竹,清逸绝尘,吾仰吴湖帆;柔而能健,峭而能厚,吾仰溥心畲;明丽软美,吾仰郑午昌;云瀑空灵,吾仰黄君璧;文人余事,率尔寄情,自然高洁,吾仰陈定山、谢玉岑;荷芷梅兰,吾仰郑曼青、王个簃;写景入微,不为境囿,吾仰钱瘦铁;花鸟虫鱼,吾仰于非闇、谢稚柳;人物仕女,吾仰徐燕孙;点染飞动,鸟鸣猿跃,吾仰王梦白、汪慎生;画马,则我公与赵望云;若汪亚尘、王济远、吴子深、贺天健、潘天寿、孙雪泥诸君子,莫不各擅胜场……”这当然有张大千自谦的成分,但说明了郑曼青的创作特色非常明显。

  宋美龄晚年曾跟郑曼青学画。她写信给张学良说:“自来台后,余忽对绘画兴趣浓烈,大有寄情山水、两眼皆空之感,而蒋先生也主张余以习画养性,余即延请黄君璧先生教山水,而郑曼青先生之花卉,乃是台湾首屈一指之翘楚,两位才华决不逊于张大千和徐悲鸿。”她为《郑曼青先生书画特展目录》作序时又说:“跟随郑先生习画多年,我对先生的品性略知一二。虽其学问深深扎根于传统中国绘画,但他的作品中却不乏创新与生气。虽其苦心钻研前人古迹,却从不曾执意描摹。”“画中或繁或简,疏密二体无一不以平衡和清朗的方式清晰展现了他的创作意图,不滞于手,不凝于心。他的笔触挺刃,却不失于细节,别人需数笔勾勒者,他往往一笔到位。每一朵花卉中传达出的生动气韵都恍如画家生命的延续,运笔与其人浑然一体。他以笔墨纸砚做为传达精神的媒介,在自然朴拙中抵达了卓越的艺术高度。”这都从另一角度证明了郑曼青的绘画成就。

  书画同源。在《郑曼青书画润格》中,蔡元培等说:“吾国书画,有共通之点,笔势一也,胸襟二也。惟工力或未必平行。故古代书家或能画而不以画名,画家或能书不以书名。”郑曼青自幼书画兼功。“以书家之笔力用于画,故秀而特劲;以画家之风致用于书,故正而不拘。其气韵超逸,寄托遥深,因作品而表现高洁之个性,则书画一致也。”

  在刚刚举办的《温州书法六十年》展览上,展出了一副郑曼青的对联:“山间明月从容出,天外行云自在流。”字里行间所流露的超凡脱俗、静气美感,在今日书家中已难得一见。

  但郑曼青晚年的书画风格却完全不是这样的,变缓转拙。台北故宫博物馆曾于八十年代展览过郑曼青的作品,并出版了一本《郑曼青先生书画特展目录》。这批捐献给台北故宫的书画基本是他的晚年作品。翻阅此画册,确多简笔。有位喜欢收藏的朋友说:看了这本画册,让人失望,郑曼青的画越画越差。又道,刘景晨也这么评论过。

  刘景晨是民国温州名士。他评论郑曼青的话被记在胡兰成的《今生今世》一书里。当年,胡兰成化名张嘉仪潜于温州,认识了刘景晨。有次去刘家,正好郑曼青寄画来请教。刘景晨看了后,对胡兰成道:“曼青学画原有天分,早先的还不错,近来流于放诞,愈画愈坏了。”胡兰成语多刻薄,继而评说:“一涉狂悖妄诞,是有才亦不足观,其才已被杀死,虽存典型,亦都走了味,走了样了。”

  郑曼青在台时,有一些人对他后来的画风也不以为然,婉转与之言,喜欢他的“劲捷之笔”。郑曼青答:“吾早年亦沉潜于此,孜孜数十年,乃觉劲捷之力易尽,乃复归于缓约浑凝。”

  其实,研究海上画派的史家,对郑曼青后期亦多微辞,如台湾大学教授傅申就认为他“未能于书画更上层楼”。“惜乎多能”以致分散了精力,不能于一门技艺上有更高的成就,使“秋英会”当日之评成为后来的笑谈。

郑一帖

  不管如何,唐鼎元所言“郑曼青作诗书画有奇气”非虚言。旧时,文人墨客诗书画皆精是平常事,但像郑曼青那样还能医会拳并颇有成就却是很少见的。这也是他之所以被称为“异人”,有“奇气”的地方。

  郑曼青习医完全是应了“久病成医”的老话。他小时多病,她的母亲识得中草药,便亲自抓药调理,耳濡目染,郑曼青略知医理。从教后,吃了粉笔灰,患上肺病。后来,又经历了一次大病,便决定专心学医。

  一九三〇年,他曾被选为中国画展代表,与张大千等人同赴日本为中国在日画展审定唐宋元明清各代展出作品。回国后,齿颊流血,大小便不通。吃了医生给他开的药后,则大泻不止。郑曼青瘦了下来,又施以滋补身体的方剂。结果,郑曼青卧床十八日,昏沉不醒。这是医生不知病者体质造成的。病愈后,郑曼青不想把自己的生命断送在庸医的手上,便发愤研究脉理,潜心学习《脉要》、《脉解》等经典。当时,郑曼青正执掌中国文艺学院,每有学生患病,便尽心为诊。不到一年时间,“郑一帖”的美名就在学生间传开了。

  后来找郑曼青诊治的亲戚朋友越来越多。有天,前清进士濮秋丞身体发热请他看病,服了半帖药,次日便起床了。从此信服郑曼青的医术,家人有病都让他诊治。获此缘分,由濮秋丞引见,日后郑曼青才得从太极宗师杨澄甫学拳,拜安徽名医宋幼庵学医。

  一日,在杨澄甫处,濮秋丞赞郑曼青为神医。杨澄甫的徒弟秦道生当即站起来,伸出手臂让郑曼青诊断。郑曼青把脉后,告诉他有大病,危在旦夕,若不请良医医治必死。秦道生听了应道:你平时和我推手过招,敌不过,故以此诅咒我吧!边上的人听了都哈哈大笑,杨澄甫也捧腹不已。郑曼青正色道:我平生不喜谐谑,更不会借医术诅人。秦道生说,我人好好的,怎么会有病?郑曼青说:你的病潜藏在腑臓未发而已。不信,就举几个现象。一,头晕否?二是否腹泻?秦道生答:不头晕,而腹泻是夏日常事,有什么可奇怪的。郑曼青说,你的腹泻定是水泻,想泻即泻,忍也忍不住,而一泻就止,了无余滴。是不是这样?秦道生这才变了脸色:正是像你说的,这是什么病?郑曼青说:这是脾败的缘故,夏日容易使脾败,你要注意休息。病发时,我可以为你医治。秦道生说:我即赴苏州,明日回来请你治疗如何?郑曼青说,不可。你有行动,病即发,那就来不及了。秦道生还是听不进郑曼青的建议:我去了即还有什么关系呢。郑曼青说,如果一到苏州就病发,那怎么办呢?在坐的人都觉得郑曼青言过了,秦道生更是拂袖而去。

  过了十天,秦道生还未回来,杨澄甫有些惦记,说他肯定到其他地方办事了。郑曼青说,秦不是死了,就是病的很重了。杨澄甫责备道:你怎可凭空咒人呢。郑曼青理直气壮回道:若我的话没有被印证,从此以后我将不再谈医。

  满一个月的时候,面容憔悴的秦道生来看师傅,倚门叹道:我轻视郑曼青的话,差点死在他乡。原来,他一到苏州即发病,手脚都不能动了,发热头晕口渴,请了当地名医,所诊断的均与郑曼青说的一致,服了二十八帖药才好转。大家这才对郑曼青刮目相看。

  经此一事,郑曼青医名大震。濮秋丞认为他的医术有独到之处,把他推荐给宋幼葊。当时,宋幼葊已经年届古稀,闭门不接诊了。为了以实际病例指导郑曼青,重开门诊。每天早上,他先让郑曼青把脉诊断,自己再复诊,有错当即纠正,下午则讲医书两个小时,然后再到药铺,取药材详解。如此,郑曼青随宋幼葊学了半年。郑曼青走后,宋幼葊还把一月来所诊药方和从医后碰到的一些疑难杂症写下来,每月定时邮寄给他。一九三五年春,宋幼葊觉得自己年事日高,亲来南京将平生绝学尽传给郑曼青。

  郑曼青曾言他的内科伤科十之七得自宋幼葊所传,而外科则多属释道行所授。道行俗姓边,名宝华,其学得合肥王子务秘传。

君之臂是铁否?

  郑曼青在拜杨澄甫为师之前练过太极拳。第一次是在一九二三年,任北京美术专门学校教授时,郑曼青体弱,同事刘庸臣教以太极健身。但只一月,便觉无趣而中断了。第二次在一九三○年,郑曼青创办中国文艺学院,操劳过度,甚至呕血,再次操习太极拳,不一月,病情好转,身体日渐强壮,于是坚持练习,两年间,那些力气十倍于郑曼青的人找他较量,好多次都为郑所败。

  杨澄甫初对郑曼青只是泛泛而教,似有保留。但郑曼青一生多奇遇,因缘巧合之事常见。杨澄甫的夫人抱病垂危,找了很多医生都没有见效,想不到郑曼青将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杨澄甫感激不已,遂将他人未闻的口诀相授。

  郑曼青诗书画底蕴深厚,对太极的见解自然不同于一般武夫。他将杨澄甫所传太极拳进行了改良,删繁就简,人称“郑子太极拳”。他说:“太极拳原仅有十三式,以沿传既久,架式增繁,练习费时,不易普及,余乃删减为三十七式。已较原有之十三式,增多廿四式。此亦因时制宜,勿以余著之简易太极拳以为简也。”

  郑曼青的简易太极拳,强调了“美人手”,以尽取太极“柔”之精华。

  郑曼青的拳脚功夫至今为人津津乐道的一件,是抗战时在重庆应英国大使之邀表演太极的事。多年以后,亲历现场的杨门师兄弟邓克愚在为《郑子太极拳十三篇》一书作序,追述往事:“赴大使馆表演太极拳术,适英军访华团在馆,悉少壮军官,意气豪迈,见曼青矮小而少之。予曰:君等皆身材魁伟,实力雄厚者,得欲与曼青一试手乎。众皆连声诺诺。其中孔武有力者,以安君为最,即趋前询以试法。曼青曰:悉如君意。乃于寻丈外,汹涌而来,攘左臂而揎右拳。曼青侧身左让其锋。则安君已颠仆数步之外,旋复攘右臂揎左拳,又从右颠仆如前状。最后变用双拳搏击式,向曼青迎头猛击,势殊惊人。甫见曼青头乍后仰,伸右掌于安君左腋下,扑之,则安君已两脚离地,仰后翻跌于寻丈外,迫至场边,骤见曼青飞步随之,迅提其臂,得不仰出场外,众皆惊喜赞叹。”

  见此,余下的人都不敢上前和郑曼青较量了,纷纷请他表演,郑曼青即掤右臂作虚抱式。邓克愚说,谁能推动使他移步便算胜了。有人上来推,不能动,又上一人,并力推许久,仍不能使郑曼青移步。蒲君请郑曼青换一种方式表演,郑曼青便伸臂仰掌,说:“请固握予手掌,以力压之,弗使翻动,为胜。”又上来几人,三次握他的手,三次仰跌而出。

  郑曼青又伸臂舒掌,请大家用力猛斫。那安君又上来,用掌大力击十多下,缩手而退。接着蒲君也举拳连砍数十下,而郑曼青好像一点没有事情。蒲君能中国话,叹服:君之臂是铁否?

  郑曼青精于太极由此看见。细思,颇有“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味。

  在《郑子太极拳十三篇》书里,郑曼青附录了一张表格,用自己二十年来身体状况变化,来阐述练习太极拳的妙处,于今仍有教育意义。如:二十年前——耳目平常,不耐久用,手腕少力,足心时痛,腰膝稍劳便痠疲。目前——耳仍平常,目至今已四十九岁,视力反胜于前,且能耐用,手腕加强,足心不痛,腰与膝虽日行山路百四五十里,连达三五日,未觉疲乏也……

  郑曼青曾任中央军校教官,主持过湖南国术馆,教授、推广太极拳。一九四八年迁居海外后,更是以此为乐,创办时中拳社、太极拳研究社等,奔波于台湾、香港、美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开馆收徒,设班研究。

  时至今日,郑曼青的“粉丝”已达数十万之众。有一位叫Wolfe Lowenthal的美国人,还写了一本《郑曼青教授与他的太极拳是没有秘密的》(《There Are No Secrets: Professor Cheng Man Ch'ing and His T'ai Chi Chuan》)的书于一九九一年出版,专门探讨郑曼青的太极拳之道。

  在台北二二八和平公园,有一处空地。据说,郑曼青常到此教拳练拳。“如果下午到树下的空地去找,还能发现清晨人们练拳时留下的痕迹,以及推手所画出的范围。”

  郑曼青晚年撰写了《中华医药学史》、《易全》等著作,总结自己医学拳术所得。

皆非有意求之

  郑曼青多才多艺,国民党元老林森曾有“郑氏五绝”匾相赠。顾毓琇称郑曼青:“大道传中华,巨毫濡古今。六通桃李盛,三绝友朋钦。画意从诗意,天心见圣心。岁寒闻鹤啸,梅雪伴龙吟。”说他五绝之外,还通象棋和围棋,常与国手谢侠逊对弈。

  但这一切,对郑曼青而言“皆非有意求之”。一九四一年,他在《时代精神》杂志发表文章,自述习医经过,曾谈到:“二十年间,岳忽为文艺,忽为教育,忽为武术,忽为医学者,皆非有意求之,悉因病而得却病之法耳,何足述焉。然而岳之如此,始则近乎为我,终则近乎兼爱,为我兼爱,皆孟轲所不取,吾其果近乎杨墨者欤?虽然,杨朱墨翟必欲以其道行者,是有为之为,以视圣人推己及人之心,自然而然者,毫厘千里,吾所志在圣人,亦若是而已矣,岂欲求多艺以自眩哉?”

  宋美龄曾问郑曼青为何在艺术创作顶峰时期转向行医之路?郑曼青告诉她:“只有在不以艺术为生存之道的时候,他才能够抵达自己的最佳创作状态,使自己侍奉于艺术而非利用艺术。”

  郑曼青智慧,岂止聪明两字能形容。正如宋美龄指出的:“艺术和生命一样,是一个持续演变的过程。……而他的下一个目标,将是展现他不断延伸的视野。”对于痴迷太极之道,郑曼青亦在一篇《谈心得》的文章解其原委:“十数年前,有从游者问余曰:先生身兼五艺之长,生平究以教何艺为乐意。曰:以教太极为最乐。闻之者甚以为疑。曰:似近粗豪马。曰:是非尔所知也。此为人生哲学之结晶者,以其精微而论,较习一切文艺之难,且有过之,决非一般武事可比。曰:愿闻其详。曰:余弱任诗书画三课教授,以教书法为乐,以其含有强身运动之益。强壮将届之年,流离入蜀,以医糊其口,不意医运大行。人皆誉之曰济世活人。然余则以寝食无时,苦不堪言,且日与愁眉苦脸相对,肩人以生死之话,待有笑容焉,则余已不得而见也。惟教太极拳,不独可以袪病延年,心神愉快而已,少长咸集,善与人同,效老莱子之儿嬉,耄年不倦,胜华元化之禽戏,专气致柔,真可谓康乐无疆。”

  人生难得自在。郑曼青豪爽,嗜酒,刻有闲章“醉乡侯”、“酒后尚称老画师”自钤。七八岁即能饮酒一斤。十八岁曾醉死一夜,受母责斥,戒酒六年。二十四岁出京时开了戒。

  那年去日本,当地艺界宴请中国画家。席间有日本人以酒挑衅,郑曼青与张大千提出以大碗盛酒一口气干完,连饮数碗,使该日本人大惊,甘愿服输,次日日本媒体即以《酒王张大千郑曼青》为题报道中国画展盛况。

  晚年因有高血压病,其妻常限他喝酒。一九七五年春,郑曼青返台,学生们设宴为他洗尘。据当事者回忆,当晚,郑曼青心情特别好,与学生一一畅饮,虽控制在平日酒量内,但不料因此中风,四天后病逝于台北,享年七十五岁。

  (本文作于2009年,收入《民国文化隐者录》,金城出版社2010年版)

  本次展览出版有图录,分曼髯书画、曼髯论艺、曼髯研究三部分,由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