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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荆庐愿未了
来源: 发布时间:2016-12-28 16:41:00 编辑:林靖 字体:

2008年农历年关的一天,杭州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天气很沉。我与浙江美术馆的同事去浙江中医院,探望病榻中的周沧米夫人。周夫人身患绝症,她的身上插着管子,已无力说话。周沧米先生将我们引出病房。雪白的发有一丝乱,看得出他心情沉郁。他说,夫人几日前还交待他,要他将一生创作的作品捐献给政府。当他知道我是温州人时,露出笑脸,拉我的手说:“我们是同乡哦。” 先生的手宽厚,细腻,温暖。这是第一次见到仰慕已久的周沧米先生。

过了年,春节的某一天,我们专门去了周沧米先生的家,向他拜年。夫人已走了,他显得特别孤单。他说自己已开始对一生创作的作品作整理,愿意将一生创作的代表作品和大量的写生稿捐献给浙江美术馆。他说,这也是夫人的临终心愿。

这样便是过了一年,我们一直在等着周先生给我们的捐赠信息。第二年春节前,我们再一次上周家向老先生拜年。不久,周先生将在中国美术学院举办一个回顾性的展览。墙上贴满工作日程表,家成了展览筹备办公室。年关将至,保姆回老家。周老患有心胸病,起居由几个学生轮流值班照顾。我们与他交谈中,恰学生朱益来电话说:“先生,吃过药了吗?”周先生忙起身找药瓶,口中喃喃自语:“又忘吃药了。”拿起瓶子,又自语:“噢,原来吃过了。”吃过没有,他都在瓶子做了记号。回头对我们笑说:“我是吃过也忘,没吃也忘。”他说这一年来,这些学生为搜集整理作品和照顾他的生活付出很多。

展览开幕后,我特意去了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观看。展览展出周先生历年来的200余件作品,包括人物画主题的创作、晚年的山水花鸟,还有大量的速写。这是我第一次整体看到了他的作品,尤其是早年深入生活,用画笔记录各地人文山水的写生作品,让我震撼。无疑他是浙派人物画最为重要的代表画家之一,尽管没将他列入浙派人物画的创始者。

直到2010年9月初,周先生传信来,称捐赠的作品基本整理完毕。我与马锋辉馆长、尹舒拉主任赴周沧米先生家,就捐赠事宜作洽谈。这批作品包括人物、山水、花鸟、书法和速写作品,约二千余件,数量之大,品类之全,是浙江美术馆开馆以来最大的一宗捐赠。这一批作品中,最早的是他16岁时画的一件花卉立轴《芙蓉花》,这是用他晚年的一件作品换来的。他希望他的捐赠尽可能整体发映他一生的艺术轨迹。他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希望尽快完成捐赠。

这一天,周沧米先生兴致颇高,他给我们讲述他当年与黄宾虹、陈子庄、周昌谷几位已去世的艺术家之间的一些往事。

十五六岁的时,他在雁荡山的寺庙里见到黄宾虹的真迹,好几张,就贴在板壁上。之前他只学《芥子园画谱》,没有看到过画家的真迹。直到后来当兵回杭州重入浙江美术学院时,才去栖霞岭拜访黄宾虹。宾虹先生画室不大,画桌很普通,室内拉着根线,好多完成或未完成的作品就挂在这根线上,作品有简有繁。黄先生线条力可扛鼎,即便是随意的未成品,也充满了线与墨的无穷魅力。黄宾虹重视写生,但他的写生与人不同。别人写生是山外看山,黄老是深入山中,对山势走向烂熟于胸。所以,老先生笔下的山水,笔笔相通,把山写活了。虽然,周沧米先生与黄宾虹先生的接触时间很短,但对他晚年的山水画创作影响很大。

周沧米先生很喜欢陈子庄先生的作品,他在六十年代入四川写生时认识陈子庄。他曾持陈子庄的作品请潘天寿先生看。他对潘先生说,四川有一位“以大笔头画花鸟”的画家。潘先生很好奇,打开作品一看,便从座上起身,连说:“哦,哦,有天分,53岁,年纪轻,功力不凡。”评价还是很高的。陈子庄很潦倒,住的地方很逼仄,又嗜酒,常写信来托周沧米买纸、颜料和印泥等,不到甲子岁就去世了。沧米先生说他是死于饮酒过度,很可惜。

周昌谷与周沧米堂兄弟,同一年出生,名字是在母亲的肚子里就起好的了。那年乐清闹饥荒,因就有了“昌谷”、“昌米”的名字,想不到,后来都成了大画家。兄弟俩从小一起玩耍,一起读书,一起画画,甚至睡同一张床,感情很好,后来又一起考上了国立艺专。期间,沧米去当了四年兵。等从部队回来重进美院读书,昌谷已毕业留校当教师了,两人就变成了师生关系,就没有少时融洽了,感情也慢慢疏远,其中原因不知不便说,还是压根说不清楚,沧米先生语焉不详。我们说昌谷先生作品散在社会,想集中起来进行展示研究都很困难。对此,沧米先生唏嘘叹息。

随后的几日,我与同事分批到周沧米先生家,与他和他的学生对捐赠作品作点交接收,共计2200余件。这时周先生的身体状况不好,正在住院中,他特地从医院回来,参加点交。他说,等完成了捐赠,心事也了,可以专心治疗了。我们在清点先生的作品过程中,不时禁不住啧啧称叹,心情很感动,这一幅幅作品分明见证和铸造着他一生执着追求的一步步履痕。

完成了作品捐赠后,周先生便住进医院,就一直没有出来。

2011年2月23的,又是一年的新春。我与马锋辉馆长及同事去省中医院看望周先生。在同一个地方,距我初见先生已过了整整三年。周先生已是癌症晚期,见面已嗫嚅不能语。当马馆长递过收藏证书时,周先生指着证书眼盯着儿子周辛牧,极力从喉底挤出三个字:“宝贝呀!”我们详细介绍将于3月22日在浙江美术馆开幕的“周沧米捐赠作品展”的方案。他努力想再说一些什么,却发不出音来。他很激动,苍白削瘦的脸涨得通红。在场的家属、学生都泪水盈眶。临别时,老人一直想表达什么,眼睛圆睁着,似乎连眨眼也不舍得,饱含着眷恋无力地抱拳作揖。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的诀别。

27日,我们又一次来到周先生的家,采访周先生的儿子周辛牧、学生朱益、邵锋强等,拍摄周先生的生活与工作的环境,为即将举行的先生捐赠展作准备。在周先生书房兼画室的墙上,我见到先生去医院前写的两张字,一张写的是“十年荆庐愿未了,奈何!奈何!”另一张是“漫天大雪春何在?”那是见过沧米先生最富感情的笔墨。朱益告诉我,入院那天,天空飘起大雪,当时,周先生知道自己病入膏肓,触景生情,书罢掷笔浩叹。这两纸所书恐是先生的绝笔了。

随后,我们紧锣密鼓地做展览前的筹备工作,作品拍照、装裱、搜集资料、编辑作品集……我们有一个心愿,就是要与死神赛跑,奢想要让在展览开幕的时候能让先生坐着轮椅来,哪怕就看一眼。

但,周先生还是走了。3月6日晚,接到朱益的信息:“周沧米先生走了。”周沧米先生终是挣不脱病魔的绳索走了,尽管这对他的苦痛来说是一种解脱。但我知道,周先生是不甘心的,他有太多的留恋,他还有许多心愿未了。接到这个噩耗时,我正在电脑前赶编周先生的展览作品集。连日来,先生的形象一直萦绕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我似乎感觉到周先生就坐在一边,与我一起讨论着作品的编排,策划展览的每一个细节。

2011年3月22日,周沧米捐赠作品展在浙江美术馆隆重开幕。我们多么希望先生能参加展览开幕,亲自为展览剪彩,让我们再一次听到先生的捐赠感言,然而这一切都已成遗憾。我们知道,先生还有很多的愿望未及实现,他的“荆庐”筑就才十年,他的艺术风格正处于巅峰,无尽雁山还有待他的如椽大笔描绘。“十年荆庐愿未了!”周沧米先生临终绝笔,是他的遗憾与无奈,也是对我们的嘱托和期望。